我从学生时期就是出了名的“勇”。10年前,我结束了8年本硕医学的课程,在亲戚朋友的质疑和不解中,博士攻读方向毅然选择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控制科学与工程专业。
有人说我放弃了看得见的大好前程,有人觉得我“无知者无畏”。其实,作出这一看似孤勇的选择前,我观察、思索了许久。
我至今记得研二的那个下午,那天我刚做完一台骨科手术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推门出来的时候,瞥见隔壁手术室里,一台达芬奇机器人的机械臂探进人体,正以0.1毫米的精度做着微创手术。主刀医生就从容地坐在操控台前,没有喘息,没有紧张。
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手里的手术刀不香了。我开始对工科充满浓厚兴趣,叹服于高端设备的科技感,也感慨于国内高端制造领域的大片空白。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,要在这片空白上,添上一个“中国智造”的名字。
从医学跨界到工科的代价就不用赘述了,那是实打实的煎熬。进了哈工大之后,我才发现真正的“冷板凳”还在后头。我加入的是航天学院智能控制与系统研究所,专攻高速高精度贴片机。这个东西听起来很冷门,但你用的手机、电脑、汽车,乃至军工设备,里面的电路板全是它贴出来的。它能把比芝麻还小的电子元器件,以微米级的精度贴在电路板上。
这个每年几百上千亿规模的市场,过去长期被海外巨头垄断。我国又是全球最大的贴片机市场,很长一段时间里,中国企业不得不接受动辄千万的天价产线、长达数月的维修等待,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“禁运”威胁。这种“受制于人”的痛,真的很扎心。
当时国内能做的,只是LED、透镜等低端专用设备,高端市场一片空白。不是不想拔刺,是做不到,核心技术、关键零部件、工艺参数,全被专利墙封死了。
所以说,这个创业赛道并不拥挤。据我了解,有几家公司也曾专门组建团队攻克,但都没有坚持下来。从企业角度来说,都希望能够快速盈利,可这玩意儿太难了。
贴片机项目早在2008年就在哈工大立项了,到我2017年加入的时候,已经坐了将近10年的冷板凳。彼时的哈工大实验室,除了几台二手的设备,技术路径、供应链、资金,三项皆空。每年都有新同学加入,每年也都有老同学离开。
好在我们的团队是年轻的,肚子里有点知识,心里揣着理想,骨子里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我们就像一群在沙漠里接力找水的人,别人不卖的,我们就自己做。别人不教的,我们就自己试。“必须把核心技术攥在自己手里”的执念,就是我们全部的筹码。
无数个通宵达旦的调试之夜,经历一次次样机失败的沉重打击,我们共同完成了国产高端贴片机从无到有的技术验证,攻克了核心算法的难关。我知道,从0到1的路,我们已经走完。而接下来从1到100的征程,还需要有人重新走一遍更长的路,这条路甚至更难。
为了把实验室里的技术,真正变成市场上具有竞争力的优势产品。2018年,宁波智能装备研究院在镇海揭牌成立,我第一个响应导师的号召,离开熟悉的校园和团队,来到这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,开启产业化破冰之旅。
回想起那段日子,很忙很累很心酸。我一个人找厂房、赶装修进度、买材料,被骗过好几次。招聘进来的员工,往往没干多久就离职了。他们为什么来了又走?是我对他们不好吗?如何吸引社会上的人才成为摆在我面前的新难关,一度到了否定自己的地步,是不是我这个人不够有魅力?
我也跟很多民营企业家交流,员工流动性强的问题很普遍。说直白点,大家都很现实,也要养家糊口。我们做的是有情怀的事情,但也得面对现实。请吃饭、画大饼,这些招都不好使。我想,我能做的就是努力把平台做大,平台越大,就越有能力给大家提供更好的待遇、更踏实的保障,才能真正留住优秀的人。
闯过关、迈过槛,2022年12月,宁波亦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,全力推进产品市场化布局。2025年,公司落子湖州长兴,开始规模化生产。如今,公司已经拥有300多人的团队。
现在,我可以非常有信心地说,亦唐科技的机器设备完全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去年,我们对标国际的第一梯队,发布了ISM--S5系列贴片机。今年,我们希望有小批量的试生产,在客户端充分验证,继续做技术迭代,打造国际领先的产品。
目前,我们生产的贴片机贴装精度可以控制在25微米级别。25微米是什么概念?比头发丝还要细。航天科工、中电科、嘉立创、奥克斯等核心企业,都开始用我们的设备。海外市场也在慢慢打开,今年,出口订单持续增长,多款设备进入东南亚、欧洲市场。
这些年,我们一步步拿下了国家高新技术企业,宁波市专精特新中小企业,也得到过一些省部级奖项的认可。这些荣誉不是拿来贴金的,是对我们这么多年咬牙坚持的认可。资本也渐渐看到了我们的价值,在数亿资本的加持与C轮融资稳健进行的助推下,企业驶入发展快车道。
现在,我们的目光早已超越国产替代,投向全球高端装备市场的广阔舞台。锚定人形机器人、高端芯片封装等前沿领域,为“机器人的大脑”提供最精密的制造母机。
回想科研和创业之路,鲜花与坦途仅是间而有之,崎岖与坎坷才是主旋律。我认定格拉德威尔提出的“一万小时定律”,在一个领域里持续努力和练习,让自己成为这一行的专家,然后坚定自己的选择,不管多难,跪着也要把这条路走完。
很多人问我,回看这10年的跨界和创业,你最深的感受是什么?
我说不上来什么大道理。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,唯有热爱,可抵万难。我想,如果没有足够的热爱和热情,别人会放弃的事情,我也不太可能坚持到底,也就不可能完成高端装备的国产化。
创业这事儿,说起来挺风光,其实更像一场一个人的独舞,没人替你上场。可它又是真刀真枪的角逐。不同的发展阶段,有不同的挑战等着你。世界唯一不变的,就是一直在变。作为掌舵手,决策或者判断的失误很有可能会给企业带来灭顶之灾。定方向、选路径、定战术、盯结果,这些压力跟在公司打工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我们青年人创业,有激情、有想法、有憧憬、有冲劲,这是好事。当然也正是因为年轻,容易头脑一热就跟风,一脚踩进坑里。我们得抬头看路,看国内外的趋势,看国家的政策,看所选行业的市场、技术、发展阶段、差异化发展等。更重要的是,得能扛得住,得有无论成败都能承担的满腔孤勇。
如果10年前,有人告诉我,一个骨科医学生最终会成为贴片机厂的“厂长”,我大概会笑出声来。但现在,我觉得这是一件比当医生更酷的事。手术室里,我一次只能救一个人。但一台好的国产贴片机,能撑起一个产业,能改变一个行业受制于人的局面。这种成就感,不一样。
我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但至少,我们已经站在了通往山巅的路上。